光大银行与安信信托的9000万元讼争,警示业界重新审视银信合作的风险与责任界定。业内人士表示,目前,一旦信托贷款类理财产品出现零收益或负收益,银行与信托公司之间很容易出现责任界定方面的纠纷。

 7月3日,三桩起诉安信信托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安信信托)、涉案金额达9000万元的信托纠纷案在上海开庭。

  三起案件的原告,分别为太原市东阁服务有限公司(下称东阁服务)、太原威廉企业策划设计有限公司(下称威廉企划)以及太原市民张玲娟。三名原告均参与了同一信托项目——河南新陵公路信托项目,其中东阁服务和威廉企划各投资4000万元,至今分文无归。

  事后看来,这项信托计划的粗疏错漏令人瞠目:河南新陵公路竟是一个尚未获批的违规项目,所宣称即将连接的另一条公路更是子虚乌有,项目失败堪称必然。原告代理人称,受托人安信信托难辞其咎。

  被告代理人则坚称,此信托计划为一委托贷款项目,实际贷款人为光大银行太原分行(下称太原光大),安信信托作为其贷款平台不承担主要责任。

至于另一位原告张玲娟,其本金1000万元及部分收益早已收回,不惟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甚至其起诉书上的签名也有可能系伪造。

  法庭上披露的相关材料表明,这桩信托纠纷案源自太原光大和安信信托数年前的一次违规合作,其背后更隐藏着太原光大挪用客户资金、虚构理财计划等种种违法操作。

  银行与信托公司之间为信托贷款纠纷兴讼,此类案件尚属鲜见。在信托贷款类理财产品已成市场新宠、其占理财类产品总份额已逾七成的当下,光大银行与安信信托的讼争颇受金融界关注。此案暴露出信托贷款类理财产品违规操作的乱象,亦警示业界重新审视银信合作的风险与责任界定。

新陵公路半途而废

  原告代理人称,安信信托在2004年11月公开推介“河南新陵公路项目贷款”的资金信托计划。根据计划,安信信托将东阁服务和威廉企划各4000万元信托资金,以贷款形式发放给河南新陵公路建设投资有限公司(下称新陵公司),用于河南新陵公路项目。信托项目约定以公路建成后的收费及其他收入来支付本息,贷款期限不超过三年,年利率为7.1%。

  为规避风险,在新陵公路偿清贷款前,由新陵公司股东李杰、李刚作为保证人,分别将其所持有新陵公司62%股权信托并过户给安信信托;河南省万通路桥建设有限公司(下称万通路桥)将其所持有新陵公司38%股权质押给安信信托。

  一年后的2005年10月31日,安信信托还与张玲娟设立了一个信托,同为新陵公路建设项目。张玲娟投入1000万元资金,用于向万通路桥购买其所持新陵公司28%的股份,万通路桥承诺溢价回购股权并支付11%的溢价款。

  公路项目历来被认为稳定可靠,是信托贷款的常见项目。但上述信托合同到期后,新陵公司并未归还本金和利息,万通路桥亦未按约作股权回购。问题就出在新陵公路项目上。

  新陵公路,顾名思义,本应连接河南新乡与山西陵川。按信托计划书介绍,此路由河南新乡市规划,是连接晋豫两省的咽喉通道,路线全长14.522公里,与山西省正在改建的陵马二级公路连接;项目将成为“晋煤外运”和“豫粮北上”主要通道的核心部分,预期2005年1月通车。预测建成通车后,20年经营期内通车费总收入可达13.2亿元。

  但实际上,这条二级公路起点在新乡市下属辉县市上八里镇鸭口村,与辉县市尚有几十公里距离;终点在晋豫省界关爷坪紫霞关,与陵川尚有90公里乡间土路。至于“陵马二级公路”,则根本不存在,遑论承载“晋煤外运”和“豫粮北上”的重任。

  更为关键的是,新陵公路未获相关部门批准,为违法项目,且从未获得收费权。

  原告代理人称,对此违法项目,金融机构不应发放贷款。安信信托违背信托管理职责,处理信托事务严重不当,应向两名公司原告赔偿信托财产损失本息各4401.53万元,赔偿张玲娟本息1054.73万元。www.xintuofalv.com

安信仅为中间平台

  安信信托作为信托项目设立人,何以如此草率,且在项目失败后拒绝赔偿呢?

  安信信托一位内部人士称,此项目中,安信信托实为太原光大的委托贷款业务平台。“此案中,我们认为东阁服务和威廉企划是‘虚拟委托人’,而光大银行是实际委托人。”

  庭审当日,安信信托代理人出具国家审计署西安特派办未经公开的审计材料,称两案所涉信托本金8000万元的所有权人,并非东阁服务和威廉企划,而是源于太原光大于2004年9月公开发行的吉林泛亚信托投资有限公司(下称泛亚信托)新陵公路项目贷款资金计划。这一信托理财产品的实际出资人,为1923名自然人客户。

  这1923名自然人仅与太原光大签订河南新陵公路信托理财项目。随后,太原光大以东阁服务和威廉企划的名义,将资金委托给安信信托,由后者作为信托贷款发放给新陵公司。

  由于此项目和资金皆为太原光大介绍,安信信托便将其视为消极信托,认为自己不应承担决策风险。

  所谓消极信托(或称被动信托),是指委托人并未委托受托人就标的财产进行积极的管理或处分的信托。

  与一般的信托产品不同,在银信合作的信托贷款类产品中,信托公司并非发起人,只处于附属地位,真正的发起人是银行。通过信托公司的平台,银行可以在不占用信贷额度的前提下,满足客户的融资需求。这类产品在宏观调控以来,尤其是货币政策从紧之后,更是大行其道。

  新陵公路项目的失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安信信托称,太原光大将其中约2500万元挪作他用,最后实际进入新陵公路建设的费用仅有5350万元。此举直接导致信托项目不能如期完成,并导致8000万元贷款到期后,项目方拒绝还本付息,太原光大应对此承担全部民事责任

  “在银行与信托合作的信托贷款上,此前没有发生过银行方面起诉信托公司、要求信托公司承担责任的先例。”安信信托人士表示,并未料到为太原光大“帮忙”,结果反倒成为被告。www.xintuofalv.com

太原光大违规隐情

  庭审中,安信信托出示了长达260余页、由国家审计署出具的针对新陵公路项目的未公开过的审计材料。从中可以略窥太原光大当年的混乱状况,以及银信合作的种种不规范之处。

  太原光大早年间一直向客户出售自行设计的理财产品,并违规签订保本协议。2004年4月“德隆系”开始崩溃之后,太原光大在“德隆系”下属德恒证券的国债理财项目上形成的逾亿元窟窿已无法弥补,但一批总计56人的客户要求兑付本息。因此太原光大采取了“拆东补西”的办法,寻求建立理财产品以获得资金,新陵公路项目应运而生。

  2004年,太原光大多次委派私人业务部总经理贾晋松等人赴河南实地调查新陵公路项目,并与新陵公路建设方谈定融资方案。此时,新陵公路路基已建设约三分之一,急需后续资金。

  2004年9月,太原光大以集合签署信托合同的方式,代理泛亚信托新陵公路项目贷款资金信托计划,公开向社会上的1923名个人客户募集资金8000万元。后泛亚信托因故退出,方才找安信信托接手。

  材料还显示,东阁服务、威廉企划两家兄弟公司,不过是受控于太原分行的操作平台。 在2004年11月与安信信托谈定之后,太原分行筹集的上述8000万元资金,便借东阁服务、威廉企划之名,进入安信信托河南新陵公路项目贷款信托项目之中。这笔资金在太原光大和光大银行郑州分行账户上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太原光大。

  此后,太原光大将其中2170万元挪用于兑付德恒理财产品本息,150万元用于兑付其他理财产品本息,35万元落入太原威廉实业集团董事长胡文栋、万通路桥董事长李为启的腰包。最后实际进入新陵公路建设的费用仅有5350万元。

  张玲娟一案也另有前情。本未获得足额贷款的新陵公路项目,资金再度告急。于是,2005年10月,贾晋松谎称有总行批准的新陵公路信托理财项目,安排太原光大迎泽支行与张玲娟签订金额为1000万元的虚假理财协议。紧接着,太原光大以张玲娟的名义与安信信托设立合同,投入张玲娟的1000万元资金向万通路桥购买新陵公司28%的股份。

  2006年11月,协议到期,由于张玲娟的1000万元已被非法挪作他用,无法偿本付息,张玲娟欲投诉太原光大。贾晋松再次使出拆补招数,安排迎泽支行、双塔西街支行与另外六名客户办理了1000万元的虚假理财计划,用于兑付张玲娟到期本金。同时,从威廉企划的账户中支出张玲娟信托理财收益41.3万元。这1000万元的窟窿,又被转嫁到六位新客户手中。

  2007年5月,贾晋松被捕。太原光大“拆东补西”的理财产品链条至此断裂。

  2007年8月,前银监会副主席唐双宁入主光大一月之后,曾在光大集团一次“自亮家丑、自揭伤疤、自我警示”的内部会议上提及太原光大的教训:2000年开始,太原分行开始自行设计销售个人理财产品,至2005年末,累计办理理财34亿元,其中形成垫款的德恒证券国债理财项目本息1.6114亿元。由于“德隆系”的全面崩溃,资金收回无望,光大银行面临重大损失。

银信合作的风险

  虽然此案事实基本清楚,但结局尚难预料。一审开庭后,控诉双方仍围绕诉讼主体的适格性,以及太原光大的违规是否和此案相关等焦点,展开激辩。

  尽管太原光大早已设计此项信托计划,但对安信信托颇为不利的是,信托合同里显示的都是安信信托所主动设计。一位业内人士称,当下银信合作的信托贷款中,项目和资金皆为银行介绍绝非少见,但在文件中并不呈现。因此一旦出现争执,所有文件上的项目均为信托公司主动推介。此案若未得审计署材料作为重要佐证,安信信托将明显处于劣势。

  东阁服务和威廉企划这种“虚拟委托人”的安排,在银信合作中也并不罕见。对于银行而言,此类安排是为获得上级银行审批;对于信托公司来说,面对银行资金募集的强势,并出于对银行的信任,也往往愿意接受。在此案中,光大银行由此得以隐身,却成为安信信托的麻烦。

  原告代理人表示,“我们并不否认光大银行确有违规操作的地方,但并不减免安信信托作为受托人应承担的职责。”他援引银监会2007年第3号《信托公司集合资金信托计划管理办法》(详见),指出信托公司推介信托计划时,推介材料不得含有与信托文件不符的内容,或者存在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重大遗漏等情况。

  被告代理人则认为,在此文件出台之前,并无明确规定要求信托公司出具独立的尽职调查报告,只需形式审查,何况客户、项目、方式皆为银行指定。

  目前,太原光大贾晋松案的司法进程,将对此案产生直接影响。如贾晋松案宣判,此案涉及的部分事实即可有司法定性。但本预定于数月前一审宣判的贾晋松案,至今尚未有结果。安信信托也已于2007年对新陵公司及其担保单位万通路桥等提起诉讼,上海市第二中级法院已经受理,但尚无进展。

  “此次银信合作中,光大和安信的操作均不规范,互相转嫁风险,导致了金融机构之间的矛盾。”安信信托一位人士如是评论。

  银信合作的多重风险,合作失败后的责任界定,之前较少受到业界重视。

  今年以来,信托贷款类产品在银行理财产品中一枝独秀。央行公布的统计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全国理财产品销售量达到9100亿元,其中信托贷款类产品占比约在70%。

从已经发售的信托贷款类理财产品来看,投资范围涉及房地产、高速公路、基建项目等。

  在市场大热之际,监管层亦开始出手规范信托贷款类理财业务。今年5月,银监会下达通知,要求各商业银行暂停融资性信托担保业务,并禁止商业银行在融资性理财产品中承诺收益率。

  业内人士称,监管层已注意到信托贷款产品中的风险。目前信托贷款类理财业务有银行担保的和不担保的两种。银行担保使得风险集中在银行系统,不担保则相当于企业融资的信用风险直接转嫁给了投资人。

  同时,作为银行“表内业务表外化”经营策略的产物,该类产品的实际效果也与信贷紧缩政策相冲突。而一旦信托贷款类理财产品出现零收益或负收益,银行与信托公司之间很容易出现责任界定方面的纠纷。(记者:沈乎)